哈梅内伊的“门徒”,炮火中连任了

2026-05-29 12:31:57

过去一周,美国与伊朗的停火协议“基本谈成”的消息,引发了共和党鹰派的恐慌。他们罕见地公开批评特朗普,认为他急于结束战争,对伊朗作出太多让步。

在万里之外的德黑兰,针对伊朗对美首席谈判代表、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的政治攻击也在加剧。据半官方性质的伊朗劳工通讯社(ILNA)报道,伊朗议会投票选举新一届主席团前,出现了针对卡利巴夫的“有组织诋毁”。部分反对谈判的激进派,通过媒体和短信攻势向议员施压,试图阻止卡利巴夫继续领导议会。

美伊再次爆发有限冲突的5月25日,卡利巴夫以决定性优势战胜极端强硬派支持的挑战者,成功连任,任期再延长一年。同一天,他与外长阿拉格齐、央行行长赫马蒂奔赴卡塔尔,在为期一天的行程中重点讨论伊朗被冻结资产的解冻问题。

面对内部纷争,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罕见公开发声,称此时伊朗更需要保持团结,唯其如此,才有可能获得“最终胜利”。伊朗改革派总统佩泽希齐扬亦呼吁伊朗人避免对抗,将重点转向重建,因为经济才是“主要战场”。

华盛顿智库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瓦坦卡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华盛顿与德黑兰都已意识到,全面战争一旦再起,将极其危险且难以预料。正因如此,“双方很可能继续在台面上强硬对峙,同时私下努力避免再越过直接冲突的门槛”。

但瓦坦卡也指出,因为误判、循环报复或政治压力触发“意外开战”的风险依然真实存在,“我们仍处在一个极其脆弱的时刻”。

4月11日,卡利巴夫率团前往伊斯兰堡出席美伊面对面谈判途中,观看在美袭击中米纳卜小学遇难儿童的照片和书包。图/IC

4月11日,卡利巴夫率团前往伊斯兰堡出席美伊面对面谈判途中,观看在美袭击中米纳卜小学遇难儿童的照片和书包。图/IC

“外交门面”

今年4月,迄今唯一一轮美伊面对面谈判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举行,卡利巴夫率领伊朗代表团出席。在战时的伊朗,与华盛顿谈判并达成协议,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和风险。

以赛义德·贾利利为首的伊朗极端强硬派,长期反对与美国谈判。作为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贾利利对促成2015年伊核协议的谈判同样持强硬反对立场。他的盟友包括两名知名议员:阿里·赫兹里安和马哈茂德·纳巴维安。伊斯兰堡谈判举行后,赫兹里安要求停止与美国进行“任何形式的信息交换”。纳巴维安参加了伊斯兰堡会谈,但称这次外交接触“失败且不理想”,并指责伊朗谈判团队与美国谈论核问题犯了“战略性错误”。

停火以来,极端强硬派的支持者几乎每晚都会走上各地街头集会,誓言为国家流血牺牲。有示威者在街头焚烧了前伊朗外长扎里夫的照片,因为其在美国刊物《外交事务》上发表文章,主张伊朗在核领域让步并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以换取美国全面解除制裁。有消息指出,扎里夫在发表文章前获得了卡利巴夫的首肯。

不过,在议会,贾利利派系的主张影响力有限。4月27日,议会290名议员中有261人公开声援卡利巴夫及其谈判团队。赫兹里安参加了联署,而纳巴维安选择放弃。与此同时,没有任何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公开反对卡利巴夫对谈判的处理方式。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主要媒体平台塔斯尼姆通讯社批评了试图削弱外交努力的极端强硬派。

尽管如此,但贾利利派系对卡利巴夫与伊朗谈判团队的批评,为特朗普提供了借题发挥的素材。他多次将谈判缺乏进展归咎于伊朗领导层内部的“严重内讧”,并叫停了万斯“二访巴基斯坦”的行程。

在此背景下,卡利巴夫接受了一次长达1小时的电视媒体专访,强调谈判是一种斗争方式,安抚民众在外交战线上不会有任何投降;此外,改革派总统佩泽希齐扬、司法总监埃杰伊等来自不同政治派别的官员,与卡利巴夫联合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信息,否认伊朗有极端派与温和派之分。自就任以来一直未公开露面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也在社交媒体上警告所谓“旨在破坏国家团结与安全的媒体行动”。

5月中旬,在伊朗向美方提交最新和平提案前,曾经公开指责谈判团队犯错误的纳巴维安,释放了缓和信号。他在接受伊朗学生通讯社(ISNA)采访时回忆说,在伊斯兰堡会谈期间,美国副总统万斯多次诉诸威胁,但卡利巴夫始终立场坚定,没有让压力改变谈判进程。尽管纳巴维安称自己对与华盛顿谈判有所保留,但他形容加利巴夫参与会谈“影响极大”。

然而,美伊在5月下旬逐渐达成了一些基本共识后,纳巴维安及其盟友再次提高调门,指责卡利巴夫和谈判团队越权行事,背离了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对于达成协议的指示。他们要求谈判团队必须坚持最高要价,包括在美国彻底解除制裁后再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否则“伊朗将彻底失败,而美国将彻底胜利”。

多面手

卡利巴夫1961年出生在伊朗东北部小城托尔加贝,父亲是库尔德人,母亲是波斯人,家中经营杂货铺。他拥有政治地理学博士学位,自从政以后一直致力于打造保守技术官僚的形象。在担任德黑兰市长的12年间,他因推动伊朗首都基础建设获得一定声誉,但腐败指控也伴随其整个任期。

在多次竞选总统失利后,卡利巴夫的仕途目标转向议会。2020年,在一场更有利于强硬派的选举中,他进入议会,并很快坐上议长之位。这不仅让他跻身高层,也让他在战时决策中占据一席之地。

去年6月“12日战争”后,伊朗对安全架构进行重新调整,对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进行人事重组,并设立新的国防委员会。国防委员会承担作战层面的任务,负责协调军事规划、整合各军种,并在战时集中决策。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仍保留其在战略与政策协调上的传统角色。这种分工在保留最高领袖领导权和监督角色的同时,将更多自主权下放给值得信任的副手。卡利巴夫在这两个委员会均占有席位。一些分析甚至认为,卡利巴夫在国防委员会的地位是“众人之首”。

新任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是卡利巴夫的多年老友,两人的友谊可以追溯到两伊战争时期。一些熟悉内情的伊朗官员对媒体透露,在哈梅内伊时代,穆杰塔巴与卡利巴夫、伊斯兰革命卫队前情报主管侯赛因·塔伊布每周都会在最高领袖官邸共进午餐,彼此直呼其名,视对方为平等伙伴。在新任伊朗最高领袖的选举过程中,卡利巴夫与伊斯兰革命卫队选择支持穆杰塔巴,并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战后新秩序中,伊斯兰革命卫队被普遍认为拥有明显的优势地位。在伊斯兰革命卫队内部,卡利巴夫亦拥有广泛权威。两伊战争期间,他指挥伊斯兰革命卫队重要部队第5纳斯尔师,参与了多场极为血腥的战役。美国智库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里·阿尔方内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哈梅内伊在战争期间经常视察这支部队。

在战后重建时期,卡利巴夫掌管着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工程建设部门。在他任职期间,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触角开始伸向经济领域,并在日后发展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商业力量。1997年,他被任命为伊斯兰革命卫队空军司令,深度参与了导弹项目的研发制造过程。

在伊朗研究者们看来,卡利巴夫的升迁之路,体现了高层对他的信任。“伊朗政坛长期有一种看法,他被哈梅内伊当作自己人,认为他可靠、守纪律、有野心但可控。”瓦坦卡在一篇分析文章中写道。

近些年,随着许多曾经显赫的人物在战争中死亡或被边缘化,卡利巴夫的分量不断提升。出现在伊斯兰堡的卡利巴夫,在谈判现场以专业和老练的风格给美国代表团留下深刻印象。美方官员向媒体透露,特朗普自3月以来一直在“悄悄评估”卡利巴夫,视其为潜在合作伙伴。万斯则公开评价说,自己的谈判对手是伊朗的“实际掌权者”。

阿尔方内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伊朗最高权威如今集中在一个领导集体手中,美国指望卡利巴夫成为改变伊朗战略取向的合作伙伴,并不现实。瓦坦卡则表示,如果伊朗想以可控方式从美以伊战争中抽身,就需要既能安抚安全建制派,又能在各政治派别中周旋的人物,“卡利巴夫是少数仍有可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人之一”。

5月中旬,卡利巴夫又有了新身份。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引述消息人士的话报道称,经伊朗总统提议、最高领袖批准,卡利巴夫被任命为伊朗对华事务特别代表,负责协调伊朗国内不同部门与中国之间的相关事务与合作。

“考虑到卡利巴夫在伊朗战后政治结构中的地位,这次任命的重要性更高。这是由体制最顶层的人物直接统筹对华关系。”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访问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分析说,多年来,伊朗战略界一直批评德黑兰未能充分释放与北京关系的潜力。

地缘政治咨询机构Special Eurasia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将对华关系与对美谈判由一人统筹,表明德黑兰希望在外交、制裁应对、能源政策与安全评估之间形成更紧密的战略协同。伊朗政治分析人士阿米尔·恰哈基则认为,卡利巴夫的新任命将强化他在伊朗与美国谈判中的地位。

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期间,中美两国元首就伊朗局势交换了意见。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指出,中方在伊朗局势上的立场十分明确,对话的大门既然打开,就不应再次关上。

在新任命宣布前,卡利巴夫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伊朗民族长达70天的抵抗,加速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演进这一转变。世界正在新秩序的门槛上,未来属于全球南方。

发于总第123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卡利巴夫的“新角色”

记者:陈佳琳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