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大省规定:不得随意更改老地名

2026-05-30 22:59:28

“我出生在后营坊街,后来这里拆除,建成了现在的泉城广场。”在济南从事运输行业的张力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道。

据悉,后营坊街这条据传有一千多年历史的老街,拆除前在济南的名气不亚于现在的泉城广场。在张力看来,虽然现在的泉城广场作为新地标无可替代,也是城市发展的必然选择,可每当朋友问起他在哪里长大,他却很难准确地描述那个曾经成长的地方。

地名注销往往伴随着具体的物理变迁:街巷合并、片区拆除重建、道路拓宽……但在张力看来,消失的不只是一个名称,还有他回不去的“老家”。

“连身份证上的地址都改了,毕竟后营坊街已经不存在了。”张力说,过去他只要说出后营坊街,大家就知道他大概住在哪里,但现在再提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向。

济南市历下区泉城广场航拍。图/图虫创意

济南市历下区泉城广场航拍。图/图虫创意

事实上,张力的遗憾并非个例。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背景下,无数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老地名悄然消失,由此带来的“乡愁”与文化断层,正成为社会日益关注的话题。近日,山东省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表决通过了《山东省地名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其中明确提到:不得随意更改老地名。

山东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行政区划与地名研究中心主任郭晓琳从1995年起便深耕于地名研究,在《条例》审议期间,她作为咨询专家全程参与。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她谈到山东对老地名的重视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源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对城市记忆消逝的警觉与应对。

保护力度极大增强

“20世纪80年代第一次全国地名普查时,山东的自然村还有10万多个;到2014年第二次普查,已经不足7万个。”郭晓琳说,“3万多个自然村没了——这不是简单的数字减少,是活生生的历史在消失。”

作为省会,济南也面临这样的情况。据济南市民政局统计,1979年前后,全市约有老地名600个;随着时间推移,已有200多个悄然消失。尽管其中一部分后来通过“老地名恢复”工程得以找回,但大部分仍湮没于城市化进程中。

郭晓琳坦言,老地名的消失与城市更新有着极强的关联。城区扩容、棚改、旧城开发……“更新过程中,有些地方要拆掉,有些要新建,老地名的消失几乎难以避免”。

郭晓琳曾查阅其他省份数据,发现北京、南京等历史名城同样面临老地名大规模消失的困境。“那时我们就意识到,即便实体建筑不在了,也要想办法把名字保存下来。”

与此同时,“荷兰庄园”“加州xxx”“曼哈顿广场”“威尼斯小镇”等“大、洋、怪、重”地名也给老地名保护带来了冲击。

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地名是构建地方记忆网络的节点,此类不规范地名的产生,让城市的记忆不再是“延续的”,而是被“重置”。

郭晓琳透露,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法律法规宣传不到位,地名命名存在随意性,甚至出现“长官意志”决定地名的现象,给地名管理工作带来了许多困扰。“老地名消失速度太快,其背后的历史文化底蕴又如此深厚,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一定紧迫感。”

2023年,山东省民政厅在全国率先印发《山东省老地名保护办法(试行)》,首次将“老地名”的定义、保护原则、名录编制,以及“纳入保护名录的不得随意更名”等要求制度化,并提出对已消失的历史地名,可视情况通过派生、移植等方式延续文脉。

更早之前,山东成为全国第一个将“地名文化遗产/老地名”的认定条件与程序做成省级标准的省份,《山东省级地名文化遗产认定规范》(DB37/T 3472-2018)于2019年实施,之后据此开展省级地名文化遗产认定试点,到2025年底全省累计认定地名文化遗产2955个,7033个老地名被纳入省、市、县三级地名保护名录。

“在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的基础上,这次通过《条例》将老地名保护以法规形式加以约定,走在了全国前列。将老地名保护上升到法规层面,意味着保护力度极大增强,这不仅是制度的完善,更是一种创新。”郭晓琳说。

中国区域科学协会副理事长周江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山东此次将原有省级政府规章提档升级为地方性法规,明确部门职责、命名更名程序、保护名录制度、信息共享机制等内容,有利于改变过去地名管理中标准不一、程序不严、责任不清的问题。

专家:警惕“随意改名”和“机械保护”

周江认为,老地名往往记录着一座城市的地理特征、产业记忆、历史事件、民俗传统和居民生活。一个地名消失,往往意味着一段城市记忆被切断。一些地名后来虽尝试恢复,但大部分已经难以找回。真正消失的不只是名称,而是名称与原有空间、街巷、社区记忆之间的对应关系。保护老地名,本质上是在保护城市居民对地方的归属感、熟悉感和认同感。

老地名一旦消失,想要恢复并非易事。

“难度非常大。”郭晓琳说,“无论是老地名还是已经启用的现行地名,更改一个地名,其社会成本和经济成本都极高。哪怕只是一条使用了不久的道路,一旦更名,户籍、身份证、企业工商税务登记及各类证照等均需随之变更。”

因此,她认为,要尽力避免老地名步入需要恢复的地步。

事实上,国家层面早已关注到相关问题。2022年,国务院修订实施《地名管理条例》,明确提出地名应当保持相对稳定,具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体现中华历史文脉的地名一般不得更名,并要求加强地名文化遗产保护。

郭晓琳认为,这一法规为地方实践提供了上位法依据。她说,《条例》要求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对地名命名更名进行方案编制,从源头上解决了地名随意命名更名问题。此外,《条例》还设置了相应的罚则,对违反规定的行为明确了法律责任。

周江指出,山东此次立法明确不得随意更改老地名具有双重意义。其一,有利于保护城市历史文脉。地名是城市文化最基础、最日常的载体。通过建立保护名录、限制随意更名、鼓励数字化采集,可以将散落的历史文化资源系统化保存。其二,有利于服务城市更新与乡村建设。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推倒重来”,地名保护能为老城改造、历史街区保护及乡村振兴提供文化抓手,增强项目的地域识别度。

不过,周江也有一些现实层面的担忧。他举例称,在旧城改造和产业园区建设中,往往需要重新组织空间结构、道路系统和功能片区,如果将老地名保护要求理解得过于僵化,可能束缚新功能、新业态的命名表达,增加协调成本。在村庄合并过程中,原有村名如何保留、新社区名称如何确定,需要平衡。此外,城市新区和产业园区往往希望通过更具传播力的名称进行招商推广,命名限制过严可能会让开发主体感觉空间不足,影响项目品牌塑造和招商宣传。

周江建议,可以采取“新旧并存”的办法。新片区可以有新名称,老地名可以通过道路名、桥梁名、公园名、广场名、公交站名、社区标识、历史文化标牌等方式保留下来。例如,一个村庄改造为新社区后,社区可用新名称,但原村名可作为片区名、组团名或历史地名继续使用。此外,行政区划、社区名称可以根据治理需要适度调整;但承载历史记忆的老地名,应尽量通过名录、标识、档案、数字地图、文旅线路等方式保存。

“需警惕地名保护陷入两个极端:一是‘随意改名’,开发到哪里改到哪里;二是‘机械保护’,任何变化都不允许。科学的态度应是在保护历史文脉的基础上,为发展留出合理空间。”周江说。

记者:陈淑莲

编辑:孙晓波

运营编辑: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