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当场猝死,教师赛课有多玩命

2026-06-09 04:59:00

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最初,家长陈悦本不愿意聊这位逝去的年轻教师,但她还是忍不住透露更多老师“好”的细节,“我只能说老师人很好,温柔认真负责,孩子很喜欢。最近因为养蚕,总是叨扰老师,老师也很有耐心”。陈悦表示:“好好的一个老师。”

陈悦的孩子就读于海口市英才小学三年级。出事的这位科学老师虽然不是班主任,但在放学后的非教学时间,家长总能联系上她。

这学期,科学老师布置了课后养蚕作业,孩子们在课后遇到不懂的问题,便会请教老师。即便在晚上8点多联系老师,对方的回复也总是及时而耐心。

在陈悦的印象里,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2023年9月才入职海口市英才小学,在陈悦孩子班上教科学。“孩子很喜欢年轻的老师。”陈悦说。

但没曾想,这个年轻的生命在5月28日猝然而逝。

5月29日,据荔枝新闻等报道,近日,26岁女教师在赛课现场猝死。涉事海口英才小学工作人员表示,确有教师上课时倒地身亡,正在按工伤处理。同时,该工作人员表示,网传信息不完全真实,目前正在调查中。

媒体从海口市教育局了解到,目前海口市及美兰区两级教育局正在对此事联合调查。海口市美兰区教育局表示,目前已经介入调查,后续将发布通告。

针对教师赛课现场猝死传闻,南风窗多次致电海口英才小学核实。校方工作人员起初以“办公室无人”为由挂断且拒接回拨;发稿前再度接通时,对方称“以官方公布为主”,并在直言否认猝死消息后挂断电话。

南风窗联系到海口市教育局,一工作人员称“会有(调查)结果的”,并表示自己只负责收发文,不了解具体情况。

悲剧发生后,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赛课”。实际上,在许多中小学一线教师的日常,赛课几乎是一种绕不开的存在。

多位中小学教师告诉南风窗,赛课费时又费力,往往需要教师们反复磨课,提前准备两三周甚至更长时间。在老师们看来,这份“苦差事”难以推脱,而一旦落到自己身上,身心也会在此过程中遭受磨损。

有受访教师在赛课准备阶段,每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赛课结束当天便住了院。还有教师在怀孕期间,在结束了一周两节的赛课后,去医院检查发现胎停了。

“年轻老师要吃苦”是很多培训里都反复强调的内容。“之前(学校)给我们开会,PPT上面第一页就写,年轻教师要敢于‘死’在公开课上,”小学美术教师刘贤表示:“这句话(在)当今教育界很有名。”

“现在真死在公开课上,不用打引号了。”刘贤愤慨道。

事发后,刘贤看到有人在网上分享的内容:“年轻教师要敢于‘死’在公开课上。”她说,其所在学校开会时,也曾在PPT的第一页放了一模一样的话。/受访者供图

教师倒在课堂上

事发后,不少学生提及事发地为另一所学校海口市第二十六小学(下简称“二十六小”)。

有学生称,当天上午,自己所在的班级和往常一样在教室留堂。突然,老师把学生们赶离教室。

“当时老师把我们赶下楼之后,又有保安,还有体育组的老师把我们赶出校门。”在经过一楼的报告厅时,她透过未拉窗帘的窗户,瞥见报告厅里头站了许多老师。

保安不停在赶人。“现场已被封锁起来。”她留意到,“报告厅门前停一辆救护车,学校门前停了三辆警车。”现场的氛围让她感觉压力很大,“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敢多看,直接就跑了”。

5月28日,有三辆警车停在二十六小门外/受访者供图

5月28日,有三辆警车停在二十六小门外/受访者供图

下午,学生正常上课。“不过学校禁止我们下课,要下课也只能一两个人行动,老师就蹲守在门口。”后来,她才听说有老师出事了。

这位年轻教师在赛课时逝世的消息,很快在海南当地的教师同行间传开。

海口某学校教师付珀告诉南风窗,其同为教师的朋友就在现场。后者告诉她,这位年轻的女教师在刚上台没几分钟就倒下了。

“当时我朋友以为是哪个学生没坐稳,后来听学生喊老师倒下了,才反应过来是赛课老师倒地昏迷。”付珀表示,很快便有人联系了校医并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医院离得比较近,120来的很快,进行了心肺复苏,上了AED,进行了人工呼吸,打了五针肾上腺素。”付珀表示,之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抢救过程中,有人拨打了110电话。

据付珀及多位教师讲述,该名女教师参加的赛课应为海南省基础教育“万师大比武行动”的小学科学组初赛,事发地为二十六小。

一位在海口某学校任职的教师告诉南风窗,5月28日确实正在举办评比活动。据该教师提供的截图,当天午时一点多,学校工作群发布通知:“下午海口市小学科学课堂教学评比活动暂时停止。”

受访者供图

受访者供图

这是一场由海南省教育研究培训院主办的教学竞赛及观摩培训活动,覆盖全省中小学与学前教育。

在海南某学校任教的林玲知道该赛课。“这个比赛就是一层一层地比,一层一层地筛选,筛到最后就是全省级别的赛课,”她补充道:“时间非常紧。”

据海口市教育研究培训院发布的官方文件,该小学科学课堂教学评比活动,将择优选拔教师参加海南省2026年基础教育“万师大比武行动”(小学科学)。

其主题为“跨学科概念视角下的小学科学深度学习”,具体分为初赛和复赛。5月28日-29日两天,为市级参赛选手复赛现场教学。

另据海南省教育研究培训院“关于实施2026年海南省基础教育‘万师大比武行动’(小学科学)的通知”官方文件显示,与上述活动主题相同的省级比赛,将于6月9日-12日在五指山市举行。

两份文件都规定,参赛选手为小学科学学科45周岁(含)以下的在编在岗一线教师或教研员,有2年以上(含2年)教学经验。

截图自《关于实施2026年海南省基础教育“万师大比武行动”(小学科学)的通知》

截图自《关于实施2026年海南省基础教育“万师大比武行动”(小学科学)的通知》

林玲因为教龄太短,不满足该赛事参选要求。但她参加过别的赛课、公开课。她说,老师们每次参加都需要反复磨课,“最少两三个礼拜都是昏天黑地的……领导们一人说几句,老师就得玩命改”。

“赛课给老师们的压力真的很大很大。”林玲说。

“预制课”

事发后,许多老师在评论区倾倒出过去因赛课拼过的“命”。人们才从中窥见缠绕着老师们的“赛课”。

多位教师向南风窗介绍,赛课分为校级、区级、市级等,对应着不同的规模和要求。地区教师基本功展评活动、技能赛等,名称不同,但都属于赛课体系。

赛课和公开课很像,都是给学生们“上一堂课”。不同的是,公开课更多是课堂展示,赛课却带有明确的比赛属性,要打分、排名、分高下。

现场通常由一位教师在台上讲课,台下评委们则根据教学设计、课堂组织、师生互动、呈现效果等进行评判。

它的设计初衷,是希望教师在比赛中提升专业技能。但在很多老师看来,这套机制真正运行起来时,往往偏离了日常教学。

小学语文青年考试素养大赛现场/图源:网络

小学语文青年考试素养大赛现场/图源:网络

刘贤把赛课形容为“预制课”,对标“预制菜”。她说,赛课往往从教学目标、学生回答、互动环节到最后的展示成果,早就在赛前被设计好了。

比如,逐字稿会提前写,学生会说什么、怎么回答,老师都会预设,遣词造句都要精准。整节40分钟的课,目的是把一个被设计好的课堂完整呈现出来。

这堂课往往在不同班级的学生面前反复试讲。到了赛课现场,听课的学生可能是老师自己带的班级,也可能是随机抽签的班级。

但日常课堂不是这样。在真正的课堂里,老师会根据学生当下的反应随时调整,可能少讲一点,也可能多拓展一些。学生的提问、状态、注意力,都可能改变一节课的走向。赛课则会尽量压缩这些不确定性。

福建一所公办中学的政治教师杨欣怡有相同感受。在她看来,赛课带有表演色彩。老师们“得像一个主持人”上台,用主持人的腔调讲课。台下的学生,则坐在搬运到舞台上的“课堂”里,像是一个个“演员”,被老师们提前交代好“今天多举手”。

赛课现场/图源:网络

赛课现场/图源:网络

在社交平台上,能搜索到不少赛课现场视频。比如,这两年的海南省“万师大比武”现场,能看到语文老师们身着古装载歌载舞,也能看到音乐老师画脸谱唱戏;今年自贡市的音乐学科教师教学基本功展评活动,甚至能看到老师在台上表演川剧变脸和喷火。

“很多这种比赛内容,最终呈现出来的形式和常规课的关系都不大。费尽心思去雕琢一些细节,但这种雕琢是很脱离日常教学的。”杨欣怡说。

反复熬磨出来的课

工作5年来,刘贤参加过多次赛课。印象最深的一次,她走下台,感觉整个人的“那股精气神好像撑不住了”。

之后,她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于是请假离开了教师基本功技能大赛现场,去医院检查后,被查出感染肺炎、血压偏低,因此住了院。

不适早在赛课前就出现了。当时,她感觉自己说不出话,为此喝了两瓶急支糖浆,还吃了止咳片。在此之前,她已连续至少一个月加班到凌晨,几乎每晚都只睡三四个小时。

“每次公开课真的(像)是剥一层皮,不管是年轻老师,还是老教师。”刘贤说,有些老师在备课期间甚至出现心肌炎等问题,住院半年的也有。

很多时候,教师们其实不愿参加赛课。

对于老师们来说,赛课获奖换来的往往只是一张证书。它可能便于后续评职称,也可能只是让“领导高看你一眼”。至于工资、绩效,通常不会有直接影响。但赛课背后要付出的,却可能是一两个月的时间。

图源:图虫·创意

图源:图虫·创意

杨欣怡曾经准备一堂课,前前后后打磨了快一个月,整堂课被改过十几遍。而“这堂课并不是你想上成什么样,就上成什么样”,她说。

磨课期间,参赛老师需要不断接受别人的意见,修改自己的课堂。不同的人意见不同,但往往都需要采纳。若没有采纳某位老师的意见,有时参赛老师还会被认为是“不谦虚”“不接受建议”。

某一次,她已经将课堂修改了四五轮,结果又有更大的名师来提意见,整堂课被推翻,只能重新开始,“相当于我过去的努力都白费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去践行别人的观点”。同时,这种持续高压会让人长期处于耗脑、耗神、耗体力的状态,最终身体也会吃不消。

因此,每当被要求参加赛课,杨欣怡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她曾尝试拒绝,不仅没成功,还被批评“不上进”。她还亲耳听见有别的教师因拒绝参赛而被议论。

工作中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有时,即便教师们不想争取什么“优秀”“先进”称号,还是会被制度和考核“推”着走。

赛课现场/图源:网络

赛课现场/图源:网络

这学期,孙甜便被迫参加了两场赛课。她是广西一所乡镇小学的心理健康教师,在校内,该学科只有她一位教师。因此,每当有比赛要求每个学科都要有人参加,这个任务就会落到她头上。

“每个市每年都有比赛,县里要选拔人去参加,就要求每个学校都出一个人来参加,不参加的学校扣年终考核分。”孙甜表示,“领导要求无论如何都要参加。”

她被迫参加的赛课分别是校级和县级的,两节不同的课,只间隔一天。在得知自己要参加赛课后,她就开始焦虑。“我反复告诉自己完成任务就行,不用争取名次,还是会很焦虑。”她说。

她也推辞过。领导却表示:“不怕的,你那么年轻、那么优秀,难不倒你的,需要磨课就告诉我们,我们来帮你磨课。”

以往也有老师拒绝参加比赛,“被领导要求自己去找教育局请示,去了局里又叫学校相关负责人来请示,搞得夹在中间很为难”。因此,老师们大多“也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图源:图虫·创意

图源:图虫·创意

孙甜只能在下班休息时间,花两周时间反复磨课和修改课件。那些天,她每天最少安排一节磨课,“磨完修改,修改完再磨”。

她开始整夜失眠。晚上睡不着,白天又一早醒来。午睡十来分钟,她就会突然惊醒。终于熬到结束赛课后,怀有身孕的她却察觉身体不对劲。

当时,她感觉身体孕反减轻了。她去医院做检查,被医生告知“已经胎停了,需要马上住院”。

她住院5天。出院后,她休息了两周。“一共三个周的假,学校领导什么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没有。”在网上看到女教师在赛课时殒命,她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所剩无几的热情

很多时候,一次赛课“折腾”的不只是参赛老师一人。

“我们要厚着脸皮请同事来帮忙听课,再请同事提意见,一起修改这个课。”罗琴说,这个过程往往需要反复很多遍。

在不少学校的逻辑里,老师“要拿出来展示或者比赛的,必须是整个年级或者团队一起做出来的”。因此,就算没被选中上台赛课,其他老师也会有额外的活。

她所在的学校,遇上赛课活动,还会强制老师们去听课。“其他学科也要跨学科去听,要签到的。”她表示,去了之后,老师还要在现场评课,说自己的看法,谈优缺点。每次试讲,还要拍照、留听课记录。

赛课活动上,台下举起手机拍照的观众/图源:网络

赛课活动上,台下举起手机拍照的观众/图源:网络

在此过程中,若赛课没做好,还可能会挨骂,“连整个年级组一起骂”。她记得,曾有一位年轻老师在试讲阶段,上课上到一半被叫停。

领导让那位年轻教师别上了,并当众批评指出她的各种问题。现场氛围很尴尬。那位年轻教师没忍住,抽泣起来。领导皱着眉问她:“有什么好哭的,难道说的不是事实吗?”

在四川成都一所公办小学教师罗琴看来,这个年轻老师可能只是因为紧张,上课时自己说了很多话,没有让学生多互动。可在领导眼里,这就意味着学生没有思考,只是老师在灌输,这样是完全不行的。“刚入职不久的老师,会更容易被‘pua’吧,面子也薄。”她说。

杨欣怡也感受过这种职场压力。刚入职不久,她便承担了赛课任务。那时候,她只想先站稳讲台,把事情做好。她说,如果有人表现不错,就容易被盯上,以后各种比赛都可能接踵而至,几乎“再也甩不掉”。

她便如此。工作两年后,她感觉自己撑不住,想过反抗,但不被允许。于是,她试图“适当摆烂”,只追求完成任务。

但很快,这种变化被注意到。领导找她谈话,觉得她“不像以前那样拼了”,比赛也不认真。有同事背后议论,认为她只顾赛课,班主任工作没做好。她觉得,自己很难在所有方面都不落下批评。

可压在这些年轻教师身上的担子却越来越多。除了日常上课、批改作业,不少老师还得管早读、大课间,有时候还要负责晚自习、晚托。除此之外,各种培训、参加不完的比赛和填不完的表,塞进各种缝隙里。

一位老师在教学基本功展评活动上展示喷火/图源:网络

一位老师在教学基本功展评活动上展示喷火/图源:网络

作为班主任的杨欣怡,则需在此基础上承担更多。她经常在深夜11点以后,还要接家长电话,第二天到校后,又要面对关于课堂纪律问题的反馈及各种临时问题。

可老师们的精力有限。在长期的高压工作下,杨欣怡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如今,她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发烧一次。和她一起长期参加赛课的老师,体检时身体上也查出各种结节。

刚入职时,她对教学充满热情,想做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但6年下来,那腔热情已所剩无几。

“我的热情全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磨灭了。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完成我的上课任务就好。”杨欣怡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实习生黄思婷对本文亦有贡献)